天清一隅雲皆白

情必近乎癡而始真。

悟緣

《悟緣》


大隱隱於世,小隱隱於林。

一個人要藏身,最好的方法,不是避居於深山野林,而是混跡於繁華俗世。

什麼理由,會讓一個人需要藏身呢?或許是利益糾葛,或許是恩怨情仇,又或許,只是因為一出生就具有的身份。


尋常的熱鬧街市上,有個並未隱姓埋名,卻著實藏身於此的人。這人溫文儒雅,望之年歲二三十許,正是武林名宿清香白蓮之子——素續緣。

素續緣送走不斷道謝的患者,悠然地收起布幡,結束例行的義診。

剛想回到投宿的旅店,突然,一陣清脆的鈴聲,在他腰間響起。同時,一直小心藏在暗袋中的物什,隔著輕薄布料,貼著他體膚規律振動。

這一響一動,持續並不久,卻已讓素續緣胸口發緊到生疼。他努力克制著回到住處的速度,還是止不住因心急而匆促的腳步。


素續緣回到旅店房內,深吸了口氣,仔細將門窗關緊上閂,才取出暗袋內一枚巧奪天工的鈴鐺。

鈴鐺有半個手掌大小,材質非金非玉,泛著白瓷般的釉光,是一朵將開未開的蓮花形狀。

素續緣將五指合攏,以殊異的手勢托著這朵蓮。

霎那間,剔透花瓣內發出絲縷微光,經過數次閃爍後,整朵花便在他掌中緩緩綻放。

待花開至極盛時,花芯中的清光凝聚成束,竟在半空中投映出筆墨字跡:「白蓮有恙速回。」

這般遠方來訊,身為人子哪裡還坐得住?素續緣迅速收拾行裝,帶上許多走南闖北蒐集而得的珍奇藥材,便匆匆啟程了。他心有掛念,途中也不多作停留,終於趕在數日內回到了琉璃仙境。


素續緣踩著特定罡步,通過仙境入口的陣法,觸發了靈機通報。屈世途立刻出來迎接,一見面就憂喜參半地說:「續緣,你回來了。」

素續緣無心寒喧,直問道:「屈伯伯,現在情況是怎樣?」

屈世途一聲長嘆,說道:「素還真已經昏迷不醒一個多月了。三言兩語說不清楚,先隨我入內觀視吧。」

「嗯!」素續緣跟在屈世途身後,兩人往寢居行去。


***


「啊!」一看清床上之人,素續緣便驚呼出聲,隨即撲到床前,憂心如焚低聲道:「......怎會如此?」

閉目臥床的,不是素還真,又會是誰?只是,素賢人本來滿頭銀絲,已盡數化成墨髮。樣貌倒是並無巨變,惟添了幾分輕靈,減了幾分歲月沉澱的睿智。

簡直可說是……返老還少。素續緣在擔心之中,竟也生出一絲彆扭。但此時無暇在意,最重要的,還是釐清背後原因。

素續緣為之凝神把脈,又取出金針布於周身要穴,撚動細察。尋思片刻後,醫者才搖頭:「脈象特殊,續緣不曾見過。屈伯伯,請告知我前因後果吧。」

「是這樣啦。」屈世途說道:「早前北域天災,原來是有妖邪作亂,需要一種叫做晝瞑枝的奇寶,將禍源重新封印。晝瞑枝產自霧淵祕境,聽素還真說,他們倆去祕境取寶的過程十分順利,哪知道隔天早上,卻叫不醒他……」

「啊,對了!」看到素續緣略帶疑惑的眼神,屈世途拍了一下額頭:「還沒說,葉小釵也同行前往祕境,素還真的異狀是他先發現的。」

素續緣一愣,順著屈世途的目光偏頭望去,這才注意到靜立在旁的白髮劍者。


葉小釵對上素續緣投來的目光,走近數步,點了點頭:「啊。」

素續緣面上有些尷尬,忙不迭拱手作揖道:「啊!真失禮。葉小釵,許久不見了。」

葉小釵搖了搖頭,復又頷首:「啊。」

屈世途一捋鬍鬚,展顏而笑:「哈哈,大家確實很久不見了。都是自己人,何必這麼厚禮數呢?葉小釵不會介意的啦。」

葉小釵看了屈世途一眼,對素續緣輕輕點頭,無語默認。

「別的先不說,」屈世途拍拍素續緣的肩膀,笑容中帶上幾分憐惜與欣慰:「續緣你能回來,我真是吃了一顆定心丸。」

素續緣聽著屈世途的溫情言語,也不禁跟著面露微笑,暗自深吸一口氣,只覺得渾身安然多了。


其實,照理說,有個大活人杵在那兒,應當是剛進房門就能一眼望見的。

只是葉小釵向來氣息沉靜,若無聲佇立時,就幾乎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。而素續緣日夜兼程趕路,且掛念至親、滿心焦慮,便不知不覺忽略了旁人存在。

屈世途何等人精,只需目光滴溜一轉,心中已經明白有數:「咳。他們去霧淵祕境的過程,先前葉小釵已經交代清楚了,詳情聽說......」


***


屈大軍師機智巧變,口才又好,雖是轉述也說得八九不離十,猶如親歷其境。葉小釵面上透露憂慮之色,專注聽著屈世途說話,不時微微點頭、作聲贊同,認可其言中無誤。

素續緣了解情況之後,便依照脈象所得,更加詳盡提問,葉小釵也一一寫下回應。

待問答結束,屈世途便將這段期間種種舉措,尤其是延醫用藥之事,也交代給素續緣。

 

早前,素賢人昏迷不醒,江湖上所能找到熟識可信的名醫,都已先後至此。眾人幾經研討,多方嘗試,卻毫無起色。

有些醫者轉而去探聽天材地寶之效,有些去尋覓珍稀藥方。眾人臨走前,留下先前研討的醫案,還有一些或能生效的古方秘術,皆與親人血脈有關。

 

「這也是我用御言鈴呼喚你回來的原因。」屈世途說著,從木櫃中掏出醫案,和幾本形制各異的書冊,一併遞給素續緣。

素續緣當即接手翻看,過了片刻肅容道:「續緣明白了。雖然祕術或許可行,但還需要對照古今典籍,多加斟酌,才能擬出適合的治療方案。」

素續緣不禁又看了一眼靜臥在床的至親,憂心忡忡。

屈世途見不得小輩難過,出言安慰:「續緣啊,免著急,慢慢研究。素還真吉人天相,一定能好起來的……哎,看看你,好像變瘦了?我去拿些吃的東西。」

「多謝屈伯伯,麻煩你了。」

「這哪有什麼麻煩。」屈世途揮了揮手,一邊走出屋外,嘴裡還一邊雜唸著:「這個素大賢人,若有續緣半分的乖巧,我就可以省下百倍的煩惱囉。等他醒來,一定要讓他親手泡茶,睡多久就泡多久。」

素續緣心中一片溫暖,不禁失笑,隨即又被重重思慮淹沒心頭。他把或古老或冷僻的書籍都妥善收入袖中,手裡攢著那疊記載著眾人思路的筆墨,不時瞟個幾眼,邁步欲往書房走去。


來到庭中,醫者才恍然醒覺,該讓爹親獨自靜養更為妥當,便欲轉身折返。

然而,很明顯的,葉小釵已不在室內,遂也無從攪擾患者沉眠。遠遠眺望過去,那白髮身影正靜立在門外,猶如山石枯木,波瀾不興。

素續緣定定站在原地,看了兩眼。清風拂過,手裡宣紙輕得像要飄走。他一下子抓牢紙張,也一併穩住了心神,復大步離去。


***


經過多番推敲,素續緣確定了醫治方案:需在正午時刻,採取親人指尖血為引,輔以古籍所載的行針祕法,同時服下藥物。如此,方能推動藥力,將氣脈引導復元,使之自行運轉流暢。

由於未有先例,藥方是個難題。經過許多嘗試之後,最後一味藥,素續緣加入了霧淵祕境中,與晝瞑枝同出一樹的歸元果。方子完善後卓有成效,素還真的情況終於見了起色。


照方給藥過了七天,未至午時,素還真開始發起高燒。

看似情況轉危生變,其實是體內氣血活絡的結果。這表示醫治得法,凝滯的封脈正在一一衝破,正是甦醒的徵兆。

然而,衝脈的疼痛與高熱,令眠中之人也備受煎熬。素還真呼吸短促,額際的幾綹黑髮隱隱濡濕,眉間微蹙。溫潤的頰上泛紅,緊抿的唇卻蒼白失色,似乎正在忍耐。


素續緣收回把脈的手,揉了揉額角,胸口傳來窒悶之感。

身為醫者應該心懷仁慈,真切憫恤患者苦痛;同時也該保持清醒,以救助病患為要務,不能輕易被情緒牽引。

但身為人子,見到至親受難,豈能超然對待?

素續緣抬起頭深深吸氣,本想藉此排解酸澀與心疼,卻不經意地,看到一旁站著的白髮劍者。

只一眼,素續緣整個人愣住了。

那實在不是他能預料,也不是他願意看到,更不是他能即刻從容應對的景象——


葉小釵正在落淚。

白髮劍者低垂了眼,劍眉輕蹙,靜靜看著躺臥著的黑髮青年。

那雙眼,既清如遠空,又深似幽潭。此時任憑淚滴直直滑落,就像山野樵夫不避細雨,岸邊漁翁不畏伏流。

他就這麼看著,彷彿對自己落淚一無所覺。

而那被注視的人,眼睫突然顫動不休。幾番掙扎,卻仍舊緊閉。最後才漸漸鬆開了唇,發出呢喃呼喚的氣音:「葉……?」

葉小釵移步近前:「嗯?」

黑髮青年幾聲模糊低吟,斷斷續續,像是意識不清的囈語。

劍者無奈輕嘆:「……啊。」

似乎是因為得到了滿意的回應,素還真顯而易見地安定了,呼吸慢慢順暢,面色也回復自然。

葉小釵探出手,擱在眠者那瑩潤的額間,又往下輕撫頰側,露出由衷的笑容。他隨意以袖抹乾了臉,然後看向一旁的素續緣,點了點頭:

「啊。」

突然之間,素續緣依稀明白了葉小釵的意思。

「是,爹親沒事了。」

「啊!」葉小釵回應。

一時還難以回神,素續緣有些恍惚道:「嗯,真是太好了……」他一邊木然應和,一邊略帶僵硬地站起身,掏出巾帕遞給劍者。

葉小釵眼神寧定地看了看對方,默默頷首接過帕子,便落坐床邊。他似乎毫不在意方才情境,面對素續緣的異樣也處之泰然,只專注拂拭著眠者容顏。

劍者的動作輕柔仔細,彷彿此刻世上只有一事、只見一人,無需他顧。

眼前此景,一者顧惜,一者沉眠,不知為何竟締造出微妙的寂靜。讓目睹之人,不由得在這無聲之中,聽到某種低迴鳴響。

那是不可避讓的,必需直面的,自己的心音。


素續緣看著兩人。

待神思略定之後,他悄悄起身,走了出去。


***


懸壺濟世已久,患者與家屬的喜怒哀樂,素續緣早已見慣。面對生死病痛,悲苦嘶嚎有之,哀戚飲泣有之,皆屬常態。

但……那是不同的。

臥於床鋪之上的,不只是患者,而是自己的至親。在榻前的,也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,而是與爹親同在苦境中共負盛名,於江湖路上多年相伴的摯友。

在那一刻,向來靜默凝然的白髮劍客,成為眼前的真實,而不再是他有意無意忽視的影子,也不再是軼聞傳說中所拼湊出來的虛像。


而他們……他們。若是離得太遠,便想不透。若是站得太近,也看不清。

可終究還是見到了。

素續緣停下腳步,來到池邊站定。任憑清風拂過衣袂,荷香輕送,任憑思緒遠颺。

無法形容,無法解釋,雖不曾經歷過,可一旦察覺,就再難視而不見。

見到了,同時也明白了。


素續緣疑惑盡消。方才得見,已沉寂在腦海深處,再也想不起,也再不需要想起。心上澄澈無礙,這就是一切的答案了。醫者周身輕鬆,笑著嘆了口氣。

曾有一位願負殺業的救世聖僧,贈他關懷與偈語。他時時放在心上,祈願慈航渡己。

然則,佛本不渡誰,有緣自渡之。何必轉身避開,原本來去自如。

身後不遠處傳來足音,素續緣沒有回頭,只感覺到似乎有一道目光掠過。

沉穩的腳步聲並沒有停留,始終無言,也無需多言。


至親為了蒼生常受劫難,若有可堪效力之時,素續緣總是會不遠千里地回歸,不辭辛勞地付出。

但他不會再注目別人背影,疑惑難解;也不會再執著於過往,自己卻一無所覺。

活得自在,便是對至親長輩的回報,也是對己身最大的關懷。


***


午時將至。

渡過衝脈的高熱後,療程也幾近圓滿,只需最後一次服藥了。

素續緣從池邊走回居室的途中,正好遇上葉小釵歸返,手上拿著白瓷藥碗。

來者神態端正,眸光微斂。足下行步如風,掌中卻十分穩妥。碗裡溫熱的湯藥,沒有濺出分毫。

劍界宗師暫代了侍僮之職,捧著區區瓷碗,竟也能捧出一種執劍在手的氣度。乍看有些莫名的突兀,可在那人平淡如常的態度襯托下,又顯出奇異的和諧。

素續緣停下腳步,示意讓行。葉小釵溫和回視,微微頷首,便率先推門而入。


兩人到了床前,葉小釵熟練地將黑髮青年扶起,靠在自己懷中,等待素續緣施針。

素續緣看著那依然沉眠的睡容。

與自己相似的輪廓,卻更加雅逸毓秀,蘊藉華光。青絲替代白髮後,已淡去幾分睿智仙氣;加上衣袍簡便,便更顯年輕。若能正裝束冠,儼然便是個翩翩佳公子。

此時心有餘裕,至親亦無大礙,素續緣心中藏著的那絲滑稽彆扭就直直冒出了頭,再難壓制:『好在爹親是昏迷著,否則當面……可真有些……』

素續緣遲疑未動,葉小釵見他眼含促狹、面上莞爾,心中隱約有所會意,便也微微笑了。

「啊。」

「嗯,續緣這就開始。」

與先前數日同樣,素續緣採血施針,劍者一旁配合,讓黑髮青年服下藥湯。

葉小釵將空碗擱置一旁,扶著人躺好,再將被衾拉整、蓋妥。又略略挪動枕頭,確認他脖頸能眠臥舒適,最後攏齊他頰邊黑髮,才站起身。

素續緣早已別開了眼,摸摸鼻子,心下暗道:『還是不習慣爹親這般模樣,更不用說......』醫者一面想,一面開口道:

「葉小釵,能否請你留在此處?在入夜之前,爹親應該就會醒轉了。」

「啊。」

「是這樣,續緣要離開了,請你代為告知爹親。」

葉小釵驚疑出聲:「啊?」

素續緣搖搖頭:「不用。山高水長,何必牽掛?親緣之繫,永續於心。葉小釵,我相信你也明白。」

葉小釵點頭,靜靜看著摯友的愛子,彷彿也在他身上同時看到了許多、許多形影。

「請你多看顧他。」

「……啊。」葉小釵面色肅然,鄭重承應。


素續緣謝絕了送別。

離去前的最後一眼,只見白髮劍客重新落坐床榻之側,俯低了身,與黑髮青年額心相抵。

醫者悄然一笑,輕輕地關上了門。


一醒一夢,皆閉目靜默。華髮垂散入青絲,氣息交相浸染。

是否有低語訴衷,又能否傳入心中?也唯有當事人才能得到解答了。


***


素續緣是個有禮貌的好青年。

有禮貌的好青年,是不會與親厚的長輩不告而別的——

 當然,外貌會時不時變成小輩的那種長輩,並不包括在內。

 (某賢人:???)

於是,離開琉璃仙境之前,素續緣在苦境第一黑科技研究室之中,找到了最為親厚的長輩。


「屈伯伯,你是不是早有安排?」素續緣語聲幽幽:「難怪這幾天都不見人影。」

屈世途額頭冒出冷汗:「嗯?什麼安排,哈、哈,續緣你多心了,我這幾天確實很忙。」

「為何不與續緣直說呢?」素續緣向來純良的臉上,此時一片落寞:「雖然很感謝屈伯伯,但總感覺像是被蒙在鼓裡一般。」

這、這可怎麼直說呢?屈世途暗自叫苦,吶吶道:「不是啦,這……續緣啊,其實我也只是順勢而為,你也知道......他們,你們,……」

雄辯無礙的屈大軍師,支吾一陣後,突然住口。

素續緣安靜乖巧、一臉無辜地看著屈世途。與某人相似的面容,卻是截然不同的神態。

「……你喔。」屈世途哭笑不得,扯了扯自己的美髯,望天興嘆:「說吧,想讓你屈伯伯做什麼?」

「我想要新的解剖器械。」素續緣迅速拿出了一本圖冊,並且更迅速地運指如飛:「這個、這個,還有這個。要像上次那種用隕鐵做的。」

「好、好。」屈世途哪有什麼不允的,一邊應承,一邊諄諄叮囑:「東西做好之後,會用老方法交給你。事情辦完就早點離開,要照顧自己知道嗎?」

雖說苦境不宜久留,但難得回鄉,總是要探望一些前輩和故人的。

「續緣明白。屈伯伯,你們也要多保重。」

「好啦,知道啦。」


有禮貌地道別後,素續緣施施然離開了。

「一個兩個都是大麻煩,唉!我幾時才能清閒喔。」屈世途搖頭:「怎麼不學學葉小釵,都不用費什麼心。」

(某劍客:???)


其實,自己縱容出來的麻煩,再無可奈何還不是得原諒他?這是世上顛撲不破的真理。

所以,屈世途仍舊沒能喝到素還真親手泡的茶。

倒是親自忙前忙後,把素大賢人補養得氣色紅潤、精神奕奕,看上去竟然又年輕不少——

這下可好。大概、真的,連親兒子都不敢相認了吧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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