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清一隅雲皆白

情必近乎癡而始真。

花間一壺酒

※有承接生死一劍的劇情。

※無cp但有個開玩笑的隱藏設定。

※就想看他們打架喝酒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花間一壺酒 ←簡體版,走石墨


【花間一壺酒】


一、


殤不患在拭劍。

他獨自坐在客店房中桌前,神情平和,用粗布擦拭著手中劍。拙劍本非劍,拭劍亦非拭,而是以此規心凝志。

窗外餘霞還未散盡,淡薄的白月綴在天幕。清輝暈出一點溫柔,照出離人的歸家意,映出遊子的思鄉情。

客店人聲漸息,殤不患還劍入鞘,眺望遠空。

『不愧是月,在哪都好看。』殤不患心想,搖了搖頭,微微一笑。『嗯,趁著這皎潔的月光走走吧。』

殤不患信步閒走,就著月、伴著影,心思放鬆馳想。從西幽想到鬼歿之地,從鬼歿之地想到東離,又不由得想到了明日之行。要進入玄鬼宗本營,還得破除重重關卡。

『真是人不染風塵,風塵自染人。』

正隨意想著,一陣優美的曲調隱隱約約傳入殤不患耳中。他對樂器研究不深,只大概能辨別是管竹而非絲絃之音。

『唔,真美。』殤不患駐足聆聽片刻,便繼續邁步前行,沒有特意走向音聲來處。那曲調時斷時續,悠悠蕩蕩,似乎也在陪伴旅人。

有曲有月,心情舒朗閑適,殤不患便沒有走遠。他踱回客店,轉過一個屋角,正是柳暗花明。


眼前開闊之處,是客店的庭園。庭中花樹錯落有致,沁出幽微暗香。還有簡樸的石桌,散置的三五石椅,以及兩個同樣未眠的人。

凜雪鴉和殺無生並立在桌旁,默然而不沉靜,應該是談話間略歇的空檔。

「讓我聽聽你的笛聲 。」殺無生一邊說著,一邊遞出笛子。

凜雪鴉隨手接過笛子,像是拿煙斗似的,在指間輕輕巧巧轉了一圈。卻不見他依言而行,只是手掌一翻,就又把笛子擱在桌上。

兩人距離不到一步之遙,交遞物品時亦脈門敞亮。殤不患不由得心想:『他倆實在不像仇敵,反倒像是多年好友。』


武者聽覺靈敏,殤不患也未曾放輕腳步。

兩人顯然早已知曉,此時才一同注目來者。殤不患對上兩人投來的目光,抬手招呼:「喔!」便要離開,卻被凜雪鴉叫住了。

「殤大俠,停步、停步。既然都遇到了,不如一起聊聊。」凜雪鴉一邊說著,一邊轉身往殤不患走來。

他腳步十分輕快。就像是預料到殤不患可能會立時拒絕、並逕自走掉,所以要先行準備,好及時挽留一般。

殤不患一愣,告辭時機已失。再要這麼走了似乎不妥,殤不患便也按下離意,心忖:『......聊聊天也無妨?』


看著凜雪鴉似笑非笑、步履未停,殤不患正要開口應下,卻有一股狂瀾般的殺氣突然爆發,從凜雪鴉身後直追而來。

這殺氣如有實質,竟是割面生疼,且撲天蓋地、避無可避。眼看將要被波及,殤不患雙眼微闔,衣袖無風自動。


如潮殺氣並沒有持續,稍觸即潰。

殤不患看向凜雪鴉身後的殺氣來源,內心不由得『喔?』地驚嘆,臉上也帶出些許訝異。訝異,是為那殺氣的狂烈洶湧,也為了殺氣主人的複雜神情。

殺無生眼中,似乎不只是恨之欲死,更多的,是什麼?


簫聲和笛聲有何區分,殤不患無法辨別。但他卻能感受得清,曲調中蘊含的,究竟是喜是愁,是悲是歡。



二、


殺無生在吹笛。

隨著笛聲幽迴,一幕幕畫面和一句句言語,在他腦海流過。

誰人書就的話本,誰人吟唱的歌詩?誰的命運,皆已註定?

不祥身世,繪聲繪影。劍下奪去的性命,鮮血染出的惡名。

有趣旅伴,談心笑語。墜入深淵的不甘,受到背棄的恨意。


最濃墨重彩的部分,脫不開......身前這人的蹤跡。不知何時,凜雪鴉已佇立在旁。或許正是在殺無生將思緒盡付笛音,而稍稍閉眼的一瞬吧。

凜雪鴉面上興致盎然,眼神透露欣賞。手中煙斗還不時搖動,彷彿應和著節拍。

一曲終了,凜雪鴉輕輕鼓掌,微笑道:「你在音樂上的技藝確實出色,請你突破關卡是正確的選擇。這笛音也像以前一樣好聽……啊,應該說是更好聽了。」

看著凜雪鴉滿心愉悅、真誠贊賞,殺無生不由得胸中氣血騰湧。黑沉的殺意如暗流、如漩渦,慢慢浸透了周身。凜雪鴉恍若未覺,執著煙斗深深吸了一口,再徐徐吐出:「不繼續嗎?」

殺無生眼神冷漠,盯著凜雪鴉好半晌不作聲。


凜雪鴉自顧自神飛天外,很明顯心不在焉,也不知是否在吞雲吐霧中入迷了。殺無生偏轉開視線,將殺意克制住,並沒有發作。

兩人都已經察覺,有腳步聲自遠至近傳來。足下帶風,穩健悠然,應該是名武者。

殺無生看向凜雪鴉:「讓我聽聽你的笛聲。」

凜雪鴉的煙斗變戲法般憑空消失,下一瞬間,笛子已經到了他手裡。

扣。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。

喔。一聲不急不徐的招呼。

是殤不患。

殺無生看著殤不患,才發覺掌心生疼,是笛孔的印。

「殤大俠,停步、停步。既然都遇到了,不如一起聊聊。」凜雪鴉嘴上一邊說著, 一邊轉身往殤不患走去。

隨著凜雪鴉步伐移動,他的背影落在殺無生眼中,明晃晃的破綻倏乎展現。彷彿未曾防備,或是無須防備,又或者兩者根本沒有差別?

飄飛的白衣,輕快的步伐,似曾相識的情景。先前好不容易才壓制下的殺氣,再也無法克制。


殺無生彷彿又回到了武鬥場之上,匍匐在塵土與血污中。渾身劇痛,難以呼吸,只想發足狂奔,只想執劍廝殺。

金碧輝煌的場地,被夕陽殘紅籠罩,餘暉刺入了殺無生的雙目,卻破不開腦中的黑雲。

黑雲蔽空,不辨四周。深淵瘴癘,鬼鳥泣鳴。他只能往前,只能往前,縱使進退無路,也要握著雙劍往前,生死不畏。

激動與焦灼來回蒸騰,瀰漫成一片神思昏亂。

殺無生正要提劍出招,卻感覺自己撞在空處,無所著力。迷霧好似也被撞散了,淡淡的光華撒落眼前。

『不,不對。』

沒有黑雲,沒有夕陽,只有高天明月。

月光溫柔似水。

殺無生在這如水月色下清醒,緩緩理氣斂息,靜看對面兩人。

凜雪鴉已走到殤不患身前。他側身以對,破綻不再,有一搭沒一搭地對殤不患閒侃。殤不患挑眉,毫不掩飾臉上的不以為然。他很快地瞄了瞄殺無生,就專心聽著凜雪鴉說話。


夜風輕拂,殺無生感受著身上寒涼,和心中陌生的情緒。

兩人的對話時不時傳來,殺無生卻完全沒聽入耳。他定定看著殤不患那尋常隨意的站姿,想起數天前被打斷的短暫交手。

渾然天成的態度,不見奇崛之勢,卻隱約無懈可擊。執劍對戰,論及勝生敗死,自己早有判定。但此時此刻,殺無生有種久違的迷惑。

好奇,興趣,戰意,遠遠超越了仇恨殺心。殺無生有那麼一刻想要拔劍,可是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,他究竟想做什麼?


兩人對話未完,殤不患卻若有所覺,往殺無生瞥去。

殺無生只見殤不患皺了皺眉,然後略略偏頭,像是在尋思。而凜雪鴉彷彿有所感應,分毫不差,足下已經略略探前、將動非動。

一陣白煙飄散,迷濛了視野。

殤不患頓時肅然正色,眼神澄明。他渾身升起一種玄奧而曠遠浩大的氣度,卻只存在電光火石之間,稍縱即逝。

殺無生有所感應,忍不住想要探究。心神被牽引之下,持劍的手微微震盪。有錚鳴響起如金石交擊之聲,身上同時一輕,眼簾一閃。

風流煙散,白衣身影落入眼中。

凜雪鴉表情凝然,無悲無喜。眼中視若無物,像是泥塑石雕,像是瓷坯木偶。是殺無生從未看過的神情,與那人以往虛實莫測的笑容,截然不同。

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,是誰?這表相下的心魂,究竟為何?

真的是過往信任不疑的友伴,又真的是如今怨恨難捨的仇敵?

記憶片段,猶如電光般閃過。

有笑語偕遊,有欺瞞陷害;有稟燭暢談,有棄如敝屣。

今昔對照之下,殺無生如遭雷擊,思緒一空。

眾生執迷,誰在執迷?執迷的人,一直是我。

他是他,我是我。

我一直是我。



三、

無風自動的衣袖,緩緩落回原位。殤不患鬆了口氣。

但那狂烈殺氣雖然消弭,殺無生的目光卻緊迫而來,難以忽視。且凜雪鴉立定在身前不遠處,猶自舌粲蓮花,令人隱約頭疼。

『......嘖,真不懂你們想幹嘛。』

不明白,就不想。殤不患放棄思考,索性坦然直面,以不變應萬變。

應對武者時,殤不患總是保持著進退自如的距離。是必要的戒備,也是經年累月的習慣。

他看了殺無生一眼,又看回凜雪鴉。凜雪鴉從神誨魔械的傳說,講到玄鬼宗的歷史,現在已經講到蔑天骸的八卦情史了。

有理有據,講得還像真有那麼回事?但殤不患就想回房睡覺。

倒不是累了或厭了,只是從第一次照面,他就知道這個奇怪的傢伙,是個麻煩。

大麻煩。

殺無生好像有話想說,但怎麼愣著不吭聲?大家能不能坐下說話。殤不患一邊聽著應著,瞥了眼殺無生,有點希望他能介入凜雪鴉的滔滔不絕。

但這眼神一錯,殤不患同時心頭急跳。

再回望時,不知為何,距離似乎近了些。

『這是?』早有提防,怎會毫無察覺,殤不患不禁疑惑。

煙霧繚繞,凜雪鴉面容掩映於白茫中,神色難分。精緻煙斗已經化作銳劍,寶光閃爍。他足下前踏一步,是隨時可進招的姿態。

殤不患沒有遲疑,即刻守心定志、凝目斂息,手已按上拙劍。

兩人對峙。氣勢交鋒,交界分明,似進非進,欲退未退。

就在平衡即將打破時,一陣劍鳴響徹。清越如鳳歌,音質如寒刃,從旁擊穿了兩者間氣機交彙的最弱之處。

殤不患眼前煙霧漸散,只見距離依舊。凜雪鴉手持煙斗,銳劍無蹤。

萬籟俱寂。


殤不患直直看著凜雪鴉,對方卻笑得十分自然:「殤大俠你看,劍應心感、通靈而鳴的情況相當罕見,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頓悟吧。真是恭喜無生了。」

凜雪鴉一邊作勢往前走,一邊舉起手準備鼓掌。殤不患反應迅速,揮動劍鞘往他手掌襲去,阻卻了凜雪鴉的妄動。

凜雪鴉隨手抬起煙斗格擋,順勢退到兩步開外,悠悠然吞吐白霧。殤不患這下也是真沒好氣了,忍不住回頭瞪了一眼,放低聲音說道:「你這傢伙,是不是又在搞鬼。」

凜雪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,然後轉頭看向殺無生,顯得很是關心專注。

殤不患也並非真要詢問。兩人遂不再多言,靜靜等待。


對凜雪鴉來說,鞘招還需要動手還擊,眼招則根本毫無效用。他看著前方殤不患的側影,腦中思忖。

『殤不患這站位,可以隨時援護殺無生,也同時對我防備。』

『殺無生境界提昇,真難得。旁觀頓悟是這樣,有意思。』

『殤不患有機可趁,但也只是一瞬間。可惜。』

『殺無生先前的殺氣,碰到殤不患就消散了。或許,這兩人之間,可以有特殊的交互影響?』

......愉悅。

『阿,醒了。』


殺無生眨眼,感覺到二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。他別開頭,輕輕一笑,拿起笛子在指間轉了一圈。

是久未留意,還是其實不曾仔細看過?這笛子,竟然,有點像是新的。

殺無生把笛子擱回石桌上,拂開衣擺落坐,倒了三杯酒。帶笑表情重回冷淡,殺無生舉起酒杯喝了一口,又揚杯向另兩人招呼道:
「喝酒。」

殤不患早就卸下了能應對異動的姿態,輕鬆地側著頭,抱臂觀望。此時聽聞邀請,便一正腰間拙劍,微笑回道:「喝。」

凜雪鴉身法靈動,不知怎地就從後側越過殤不患,擎出煙斗作勢擋了擋。

殤不患直覺反應就是一推,卻被燙得彈開。並不很痛,但也足夠惱人。他甩了甩手,這種小事上的作弄,殤不患已經不想計較了。

凜雪鴉順利先行,口中兀自說著:「無生,上次目睹你進境,我記得還是在你對決劍聖那時候,戰鬥中的臨場提昇。頓悟也是很難得的機遇,真是恭喜你了。」

殺無生沒理會他,抬眼直視著殤不患,遙遙示意桌上的酒杯。

有人招待喝酒,殤不患也不客氣。無奈,還有人自顧自招待笛音,殤不患倒是想客氣卻沒機會。

早前那優美的無名曲調,一定是出自殺無生之手吧,殤不患心想。儘管如此,他並沒出言阻止。因為此時此刻,遠比先前都更加寧靜。這種寧然,無關耳聞之聲,而是如同某種預兆。

像是意志的貫徹,像是無解的謎題。

一定會劃過天際的流星,一定會落入曠野的細雨。

經驗告訴他:此種安然,無需多言,唯有靜享。


四、

殺無生感覺凜雪鴉就站在自己身旁,並沒坐下。

左側,離心口不遠,是命門所在。分不出是親近還是威脅,或許是親近也是威脅。毫無芥蒂的心態,肆無忌憚的行止,彷彿前塵虛幻、故夢縹緲。

究竟有心無心,又究竟明不明白?

且憑手中一劍、孤身一命,去詰問、去斬斷。

殺無生仰頭將杯中酒傾盡,然後一邊提壺倒酒,一邊說:

「凜雪鴉,我一定會殺了你。」

殤不患猛然嗆咳了兩聲,幸好內息綿厚,立時理順。他看向殺無生,殺無生略略垂眸,語調尋常淡然,神色平穩確信。就像只是說了一句:這笛音真美,恰好配月色無雙。

凜雪鴉沒接話,還在搖頭晃腦吹著,自得其樂。

殺無生也沒期望回話。他看向殤不患,剛好逮住對方打量的視線,於是默認得到一個聽眾;也不管他是否愛聽,就開始漫無邊際地閒聊。

其實,是殺無生單方面講述,在東離四處尋人時的途中見聞。而殤不患就半是當作學習風土人情、半是當作說書來聽了。

殺無生不時舉杯示意勸酒,殤不患也來者不拒。

一邀復一應,盞不曾停。

『喔,真是健談。』酒是好酒,故事是好故事,殤不患很舒心。


凜雪鴉一邊毫無章法地吹笛,一邊瞅著兩人對飲。

殺意戒備,皆已無跡可循。此刻兩人氣息平實,推杯換盞、聊天說地。你來我往,如同一曲諧律。

雖然面上不顯,但凜雪鴉很難得心中有些奇異。本就技藝生疏,又不留心指法,含蓄點說是即興創作,事實上就是嘔啞嘲哳難為聽。

真有趣,這兩人,有趣。殺無生能夠將殺心化解昇華,在境界上有所進益。殤不患對殺無生的劍道,竟然能這樣造成影響。

潛移默化,潤物無聲。截然不同,前所未見。

再試探看看吧。殤不患來路存疑,身處異鄉仍態度坦然,雖懷戒備卻無機心,一定是有所倚仗。他隱藏了什麼?

殺無生即便境界提高,距離觸碰到那層界限,還遠遠不足。

要怎麼做呢,要怎麼做呢?見機行事吧。




末、

習武之人本來就有所節制,明朝尚有正事待辦,沒人真的喝醉。

凜雪鴉吹完不成調的曲,自覺愉悅滿意,先回房了。等殺無生漸漸停下說話,靜默沉思後,殤不患又喝了一陣,自覺醺然適意,也回房了。

殺無生對月獨酌。

這一刻他覺得很好,感覺不到欲求,感覺不到失落。

再此之前,他從未享受孤獨。

也許,無法享受孤獨,只因不甘寂寞。

停杯,取劍。

兵刃寒光照眼,杯酒無波映月。

與其醉夢一場,不如生死一劍。



评论(3)
热度(23)
  1. 秩序圣神天清一隅雲皆白 转载了此文字
©天清一隅雲皆白 | Powered by LOFTER